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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3章 七位前辈无一善终谁例外

第0323章 七位前辈无一善终谁例外 (第2/2页)

“然后你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一个规律。”老威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要被木柴燃烧的声音盖过,“每个人的结局都出现在他们当上继承人的第十年。安德烈·索科洛夫,1939年消失,距离1929年正好十年。陈望北,1929年跳海,距离1919年正好十年。玛格丽特,1973年消失,距离1963年正好十年。那三个共享权限的人稍微特殊一些,但他们从被选中到出事,也是半年之内同时——那不是十年周期的问题,那是卷轴在他们身上做完了测试。十年的期限不是随机的。十年,是卷轴完成一整套‘采集’流程所需的时间。”
  
  “采集什么?”
  
  老威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掀开膝盖上的毯子,站了起来。这个动作让毕克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他刚才一直没有注意到,老威廉毯子下面的身体,从腰部以下,不是人的身体。
  
  那是两根金属支架,银灰色的,表面覆盖着细密的电路纹路,在火光里闪着幽蓝色的光。支架末端连接着两只脚——不是义肢,不是假腿,而是某种毕克定从未见过的机械结构。它们太精密了,精密得不像地球上的工业水平能做出来的东西。每一个关节的咬合都天衣无缝,每一根金属骨的弧度都流畅得像是从某个活着的生物身上直接扫描下来的。
  
  “这就是它采集的东西。”老威廉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不属于人类的腿,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第七年的时候,我的腿开始萎缩。不是普通的肌肉萎缩,是从内到外的、细胞级别的瓦解。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腿部的所有细胞都在慢慢地被替换——用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结构。替换完成之后,原来的细胞就死了,新的结构接管了所有功能。所以我能走路,甚至比以前走得更好。但我的腿,已经不是我的腿了。”
  
  他重新坐下来,把毯子盖回去,动作从容而缓慢,像是在给一件珍贵的旧家具盖上防尘布。
  
  “这就是卷轴要的东西。不是你的钱,不是你的产业,不是你的忠诚。它要的是你——你的身体,你的意识,你作为一个人类的所有特质。它会用十年时间,把你一点一点地替换掉。当你被全部替换完成的时候,你就变成了一件完美的容器。你的身体会消失,意识会消散,最后剩下的,是一个能装下某个更古老的存在的东西。”
  
  “那个存在是什么?”毕克定的声音有些发干。
  
  “我没有查出来。”老威廉摇了摇头,表情里带着一丝属于老年人的疲惫和无奈,“我只知道它来自卷轴的源头——那个在人类文明诞生之前就已经存在的星际流亡者文明。他们的肉体早就消亡了,只剩下意识存储在某种介质里。这些卷轴是他们的种子,撒在宇宙的各个角落,等着在某些足够聪明的生物身上发芽。当种子成熟的时候,他们就会回来——用新的身体、新的面孔,重新活过来。”
  
  毕克定沉默了很长时间。壁炉里的木柴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底层的一截还在勉强支撑着,火光越来越弱,书房里的阴影越来越深。窗外开始下雨,细密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而轻微的声响。
  
  “但你活下来了。”毕克定终于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你的腿被替换了,但你没有像前六个人那样在第十年消失。你怎么做到的?”
  
  老威廉没有直接回答。他弯下腰——那个动作让他脸上露出了一丝痛苦——从椅子底下拿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很旧,表面的漆皮已经完全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铁锈。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卷焦黑的羊皮纸,被烧得只剩下巴掌大小,边缘蜷缩着,残存的纸面上隐隐能看到几个古怪的符号。
  
  “因为我烧了它。”老威廉的声音里忽然多了某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有机会倾吐的悲伤,“在第三年的最后一天。我做了一个小实验——我用刀割下了卷轴的一小截边缘,然后把它丢进了壁炉里。它烧起来的那一刻,我的左腿膝盖以下忽然失去了所有知觉,瘫在了地板上。那种瘫只持续了几秒钟,然后知觉恢复了。恢复之后,我觉得自己好像卸掉了一块绑在骨头上的铁块,整个人轻得差点飘起来。”
  
  “所以你把整卷都烧了?”
  
  “对。我烧了整整一夜。每烧一截,我的身体就失去一部分知觉,然后恢复,然后再失去,再恢复。痛——痛得无法形容,像是有人把我的骨髓抽出来,用锉刀一点一点锉,然后再灌回去。最痛的时候我咬碎了一颗臼齿。但是每恢复一次,我就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拔掉了。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双不属于我的手在拨弄我的大脑皮层,被我一把扯了下来。”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烧到最后一截的时候,卷轴说话了。用人的声音,像一个小女孩在哭——跟我说:‘你以后会后悔的。’我说我不会。它又说:‘你会回来的。’然后它就烧没了。全部烧完之后,我在书房的地板上躺了很久很久,看着天花板上那些被火光照出来的影子。我感觉自己空了。不是累的空,是一种像被彻底清洗过的空,像一间所有家具都被搬走的空屋子。”
  
  “但你活下来了。你是唯一一个。”毕克定说。
  
  “我活下来了。”老威廉点了点头,然后慢慢地看向毕克定。他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壁炉里最后的余烬,看起来像是在燃烧,“但我付出了代价。我的腿没了。我的妻子在我烧卷轴的第二年离开了我,她说我变了,变得她不认识了。我前半生赚到的所有财富都在那场火烧掉之后被财团陆续收回,最后只给我留了这栋老宅和一笔刚好够养老的信托基金。财团不杀背叛者,它只是把你打回原形,让你重新变成当年那个在码头上扛大包的穷光蛋。”
  
  他伸出三根手指,对着壁炉里渐渐熄灭的火焰比了一个数字。
  
  “三个。你之前问我,七位前辈无一善终,有没有例外。我就是那个例外。但我用了四十年的时间才活过来。四十年前,我烧掉了自己的一切。四十年后,我坐在这间空荡荡的老宅里,给第八个继承人讲前面七个人的故事。”
  
  老威廉把那个装着焦黑残片的铁盒子推到了毕克定面前。铁盒子在桌面上滑动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一块墓碑被缓缓推开。
  
  “这个送给你。”
  
  毕克定低头看着铁盒子里那块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残片。巴掌大小,边缘卷曲,残存的符号在火光里闪着暗淡的金色光泽。他能感觉到自己怀里的卷轴正在微微发烫,像一颗被惊醒的心脏。
  
  “您等了这么多年,就是要把这个给我?”毕克定抬起头。
  
  “我等你,是因为除了我之外,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告诉你这些。卷轴不会告诉它的继承人,前面七个人是怎么没的。”老威廉裹紧毯子,重新靠回椅背。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疲惫,所有的力量好像在刚才那一段漫长的讲述中全部耗尽了。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毕克定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才又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熄灭的灰烬上。
  
  “孩子,你现在站的位置,我站过。你以后要走的路,我走过一半。我没有走到头,所以我也不知道尽头有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在卷轴完成它的采集之前毁掉它,是你唯一能活下来的办法。这个过程会非常痛苦,痛苦到你觉得死亡可能更轻松。但只有走完这段痛苦,你的命才真正属于你自己,而不是属于那个在宇宙深处等着降临在你身上的东西。”
  
  毕克定端起威士忌杯,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他把杯子放回去,用手掌覆在那个铁盒子上。铁皮冰凉,冰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手腕。
  
  “你的腿,是在烧完之后被替换的,还是之前?”
  
  “一半一半。”老威廉说,“烧之前已经开始替换了。烧掉卷轴只能阻止后续的替换,已经替换的部分不可逆。所以我这辈子都要靠着这两条铁腿走路。”
  
  他敲了敲自己毯子下面的金属支架,发出沉闷的、非人的响声。那声音在空旷的老宅里回荡了一瞬,然后被壁炉里木柴坍塌的声响盖过去了。最后一截木柴在炉膛里断成两截,火星溅起来,落在铁栅栏外的石板上,暗下去,变成灰色的余烬。书房里只剩下壁炉上方那盏铜质壁灯还在发出昏黄的、温暖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满墙的古旧书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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