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刁鹅岭下归人泣 祖石碑上朱名红
第一章 刁鹅岭下归人泣 祖石碑上朱名红 (第1/2页)我望着东方尚未亮起的天空,带着两杯热咖啡启动了汽车。打开导航,仿佛沉寂了一个世纪,我突然下手将地图记录上的目的地新泰“奶奶家”删去,然后快速将目的地选在了济南平阴县孝直镇刁鹅岭村,备注个名字吧。叫祖坟吧。我看了看仪容镜,没有了奶奶的我,一下子感觉老了好多,没有老辈庇护的我直面世道艰难,算了不想了,回家吧,动身出发吧。
(早晨8:30 济南)
“平阴南高速严重积车,过往车辆请绕行。”
刚刚驶过长清路口,看来不能直接从平阴南(也就是老家孝直镇路口)下高速了,我扶了扶太阳镜,驱车径直驶入平阴县城。
我的籍贯是平阴县孝直镇刁鹅岭村,因为我出生在那。母亲为了生下超生娃而四处躲藏,大姐剖腹产生在县人民医院,二姐顺产在镇卫生院,而我,被村里接生婆在刁鹅岭村老家东院的堂屋里,顺产。年少时见识过母亲被计划生育小分队逼得掉泪的场景,20年后我成了了人口和计划生育局的公务员。我多次心里打退堂鼓,寻思着一个超生的孩子有啥资格不让别人超生,果不其然,我进单位不到一年,人口和计划生育局和卫生局合并了,不得不说,人生就是这般,充满了戏剧性与讽刺性。
话题转回来,21年前爷爷奶奶从村里搬出来以后,老家就剩下老宅子和旧亲戚维系着本族的记忆了。爷爷20年前过世,那年我才8岁;奶奶今年4月过世,走在了我女儿出生的前8天。奶奶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问问她宝贝孙子的孩子出生了没有,结合孩子出生后老是哭闹,我觉得有必要回家上上坟,给老人念叨念叨,请老人安心放心,于是踏上了回乡之路。
出了平阴县城一直往南走,故乡越来越近。当老村赫然出现在眼前时,我不由得心里一颤,这就到了故乡了?故乡如此之近?当年看着在8岁孩子眼里那么宽的出村马路怎么是现在如此的纤细模样?可能,也许,我们当年貌似走出了故乡,但实际上我们被故乡抛弃了,它伴随着时间,变成了你如何都回不去的地方。孝直南高速路口正在搞建设,大卡车车队排着队乌烟瘴气的驶过,黄沙漫天看不清风景,我咬着牙没有停车,凭着记忆开到了老宅门前,门前的两块大青石板还在,那是二十年前我童年的乐园,相传是百年前祖上从山里打磨出来的,只不过伴随着岁月沧桑早已失去了当年威武的模样。老家房子正在翻修,东西两院大门已经换成了4米高的仿竹门,东门迎门的照壁还是1988年装的迎客松马赛克图,照壁已经满面尘灰,我也已经年近不惑,时光就是这样,从来不曾为谁停下脚步。知道我回乡,大爷、大姑、我爸、四姑都一起回家,大姑家大表姐还带着她的两个闺女,不过因为天各一方,眸子明亮的孩子们明显不知道我是谁,来自哪里,来干什么,更不知道我要到哪里去,也是啊,谁知道我要到哪里去呢,这么多年都在谋生谋安身之处,理想是什么,未来是什么,未曾想过,别人更如何得知呢?
可能看客都迷糊了,感情你这作者是个散文家,我们是来看小说不是来听你絮叨的。那么各位看客莫着急,我正在进行试探性的热身,故事正在一点一点褪下她的面纱。下面叙事继续。
我回来的目的主要是到祖坟以及奶奶新坟烧纸念叨,中午11点半我开车带着父亲、姑姑,带着祭祀用品出发了,省城的新农村建设就是标准高,水泥路已经修到了山脚下,离坟头也就二十米的光景,田里苞米一人多高,路边艾草长得一丛一丛的,停车下地带祭品,搓一把艾草在手,说不出的沁彻。
爷爷奶奶合葬的新坟坐北朝南,西边是太爷爷太奶奶的坟。墓前大黑墓碑是2015年我大爷家堂哥和我一起在莱州市夏邱镇定制的,上面详细记载着爷爷奶奶子嗣分支,奶奶的名字因为墓碑定制时健在,因而墓碑用红字记载她的名字。祭祀开始,烧香烧纸是必不可少的,在此插播一句,因为坟地在农田不在山林,因而烧香烧纸是没问题的;山东地区多丘陵,石头山上往往长的是松柏,几十年才能长成点规模,松柏下针叶密实,富含油脂,十分娇贵,一点就着,要是在山林烧纸,一个火星就不堪设想,因此大家一定要高度重视。老家祭祀三根香,六个盘子贡品(鸡、鸭、鱼、肉、菜、饭)外加白酒两盅,我特意带了一瓶2011年贵州茅台;烧纸元宝,我三年前刚跟奶奶学会了用金纸叠纸元宝,学会了手艺来给奶奶叠,给奶奶烧,令人唏嘘。父亲、姑姑领着我三叩九拜,他们一边念叨一边掉泪,我也是心里不知滋味。纸烧完了,三炷香正燃着,父亲和姑姑忙着给新坟培培土,规整下植被,我就趁着这光景去旁边的祖坟转转。
太爷爷太奶奶的坟前的墓碑明显比爷爷奶奶的墓碑小了一号,墓碑上的字迹已不再清晰,我百无聊赖在墓碑上找爷爷奶奶的名字,居然在爷爷名字旁边发现一个红底的名字“刘月昌”,看排次应当是我爷爷的哥哥,关键是红底,说明这个人现在还在世啊,但是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大辈爷爷的消息啊。我急忙跑到爷爷奶奶坟前问我姑姑,我说了一遍刘月昌是谁,父亲姑姑都没有吱声;我又嘟囔了一句“怎么他的名字还是红底,现在还在世?咱怎么从来没有走过这个亲戚啊?”话音刚落,一阵小旋风突然在爷爷奶奶墓碑前刮起来,火纸沫子顺着旋风盘着飞起来,三炷香齐刷刷断了,我和父亲姑姑面面相觑,父亲使了个眼色,我心想敢情是说错话了。祭祀结束后已经12点多了,我收拾好贡品放在了后备箱,启动车带着他们往回走,上车不多会儿大姑首先开口说话了:“你说的刘月昌是你爷爷的亲哥,比你在济南过世的姑奶奶小两岁,当年是家业干得很大,差点都当了县长,日本鬼子打来以后吃了败仗跑到外地,再后来貌似回来过几次,然后杳无音信,我出生的晚,只是听说过,也没有见过面。”父亲也沉不住气了,接过话茬:“听你爷爷之前说,他是我老奶奶在河北界土匪窝捡来的,日本鬼子走了没几年就解放了,家里也曾组织人过去安徽、河南等找过,后来恰逢好几次反右派运动,因为家里人乃至族里人怕受牵扯,就不找了,一直拖到了现在。”四姑最后也插了句“现在能知道你三爷爷的消息的,在世的亲戚,也就剩下你三舅姥姥,四舅姥爷,四舅姥姥,还有我们堂大伯家的大伯母,我们这辈儿,都没有见过这个人。”
我心里很是纳闷,于是开口就说:“我就想不明白了,一个是为啥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二一个头两年奶奶絮絮叨叨让我一定去找找刘知逊的事迹,这个刘知逊又是谁,我们家怎么净些失踪的?三一个,这些失踪的显然都不是智障,家乡有没有变过,族里人都在,他们要是没事肯定就回来了,回不来就肯定是不在人世了,去找的意义是什么,过了几十年,能找到什么?”他们三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大姑缓缓说道:“刘知逊,就是刘月昌,你奶奶让你找刘知逊,挺困难,但是还是会有些线索的,你有文化有见识,在那个年代,他的故事应该很精彩。”
这事接不接?我一边开车一边想,这是第二次问我自己这个问题。
遥想第一次时,也就是奶奶找我商议这事时,我一口回绝了。我当时心想我怎么有这个能力、这个精力、这个耐力干这样的事情,我一没钱,二没本事,三没耐心,四怕吃苦,我怎么会干得了。奶奶有俩孙子,大孙子小学上了四年,小孙子硕士上了三年,你觉得我读书多就有本事?你大孙子资产有200万,我的资产也有200万,区别在于人家的货币是美元,我的货币是台币;人家没算债权,我没算饥荒;到目前来看,真没有发现小孙子比大孙子强在哪,奶奶你是不是在搞笑,对不起,不严肃了。
第二次在想这个问题,才发现这个问题很有意思,按文字水平算,小孙子是个卖字的,挺合适;按劳动力价格算,小孙子劳动力价格按台币计算,那真是真实惠,我不得不说奶奶你很有才。在奶奶葬礼上,作为长孙的你大孙子(我大爷家堂哥)真是从处理到组织,从送葬到出殡都是有条不紊,有章有法,有里有面,令作为小孙子的的我十分汗颜,当然也十分感激,想到奶奶生病期间我也没有尽上孝心,于情于理我都得完成这个奶奶的未了心愿,不管结果如何,不管过程曲折。
祖宅很快就到了,念头也很快就定了。我停车坐在大门前的青石板上,瞪大眼睛往石头纹理里看,遥想当年夏夜里奶奶陪着在石板上纳凉,正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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