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常平
第六十八章 常平 (第2/2页)“五发连弩。”常平把弩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工作台上,推到谢明烛面前。“我做了六年。原先是四发,四年前加到五发。五发的射速是十息五箭,比双发快了一倍多。代价是齿轮磨损快,射完五十轮就要换一组齿轮。”他用左手指着弩身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小卡榫,“这个是快拆卡榫。按下去就能把齿轮组整个卸下来,换一组新的上去。我做了二十组备用齿轮,都在箱子里。”
谢明烛低头看着那把弩。这不是一把武器——这是一个匠人花了六年时间,把一件不可能的东西做出来,然后把它放在箱子里,等着有人来拿。她伸手握住弩的握把,指腹触到细麻绳粗糙的纹理。麻绳已经被手汗浸得发硬了,握上去有一种温热的摩擦力。她试了一下重量——比普通手弩重一些,但比军器局官造的烬弩轻了至少四成。常平在减重上下了很大的功夫,弓臂的合金配方应该做了调整,可能在烬矿残渣里掺了别的金属。她翻过弩身,看到弓臂内侧刻着一行小字,笔画细密,是用刻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字迹和钟离默第五册手稿封面残页上的笔迹如出一辙——不是常平的字,是他师父的字。
“烬工之道,不在杀敌,在救人。”
她没有念出声。但她看完这行字的动作被常平看到了。常平坐回那把三条腿的木凳上,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搁在工作台上。右手的手指蜷曲着,指关节肿胀,皮肤上布满了金色凝胶填补过的裂痕。他的右手和陆舫一样,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了。但他看着那把弩的表情不像在看一件武器——更像在看一个徒弟。
“这把弩叫‘归弦’。”他说,“师父给它起的名。他做完第四发改造之后说,这弩不是为了杀人做的——是为了让拿弩的人能活下来。射得快一息,拿弩的人就多一息活命的机会。”他停了一下,用左手翻开工作台上的图纸,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画着一个圆圈,圈里有一点,和钟离默手稿封面残页上的“不明遗迹”符号一模一样。“师父说这是钟离大人的记号,每一张图纸的最后一页都要画一个。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不知道。钟离大人没解释过,只是每张图都画。”
谢明烛把弩放回工作台上,从袖口内侧暗袋里掏出钟离默第五册手稿的封面残页。残页的边角被烧焦了,但正中央那个圆圈里有一点的符号完好无损,墨色褪了一些,但笔画仍然清晰。她把残页摊开在常平的图纸旁边,两个符号并排放在一起——一个是钟离默三百年前画的,一个是常平的师父三十年前画的。画法完全一样:圆圈的首尾相接处没有缺口,中心那一点的落笔位置恰好是金色波动在圆内形成驻波的波腹位置。这根本不是随手的记号——这是旧网建造者的标识。钟离默知道旧网的存在,他在手稿里用这个符号标注了所有与旧网阻尼节点相关的机关设计。
常平看着那两个符号,沉默了很久。斜阳从破洞里照进来,照在工作台上,把他左手手指上沾的炭粉照得微微发亮。他的左手食指在图纸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圈,收笔处严丝合缝——不是他控制得好,是金色波动在引导他的手指。他做了几十年烬工,每天都在接触烬矿,烬矿里的金色微粒早已渗透进他的皮肤和经脉,他的手指天生就能感知金色波动的频率。他没有烬感——烬感是皇室血脉特有的天赋,能直接操控金色波动。但他的手指在几十年的烬工打磨中,练出了一种类似于“烬感”的直觉。他能感觉到金色波动的强弱和方向,感觉的方式不是“看见”或“听见”,而是手指触到材料时,材料内部的应力分布会自动在他脑海里形成一个立体的形状。他知道齿轮的哪个齿距多了一丝、哪个弦槽的角度偏了半度——不是量出来的,是摸出来的。
“这符号是什么?”他终于开口问。
“旧网建造者的标记。”谢明烛说,“钟离默不是普通的将作大匠。他在前朝末年为皇室建造了烬鼎室的机关系统,在建造过程中发现了旧网的存在。他把旧网的阻尼节点位置、频率参数和激活方法全部编成了机关图,藏在手稿的齿轮咬合比例里。第五册里每一张机关图都在齿轮的齿数比中隐藏了一个阻尼节点的坐标。没有人发现,因为没有人会去数齿轮的齿数——除了你和你师父。”
常平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指上的炭粉在斜阳下泛着暗金色,指腹的指纹凹槽里填满了金色微粒。他的手指在三息频率的引导下微微颤动着,颤动的幅度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但他的经脉能感觉到——不是振动,是一个方向。金色波动在拉着他往一个方向走,那个方向在西北,很远,但很清晰。
“你们要我去找骨片。”他说。语气和陆舫在药铺里说“你要我去烬墟”时一模一样——不是问句,是陈述。他的手指在摸到铜盏油灯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了。
“陆舫去烬墟拓阻尼节点的纹路。”谢明烛说,“你是去帮他。他对烬工技术完全不了解,能感知频率变化,但不理解零件之间的力学关系。骨片内部的纹路不是单纯的波纹——是精密机械结构,每一道纹路都是阻尼器的导流槽,导流槽的走向和深度决定了旧网的合网速度。他只能拓纹路的走向,你看得懂纹路的深度。”
她从布袋里掏出老铁匠给的铜盏油灯备用件——不是完整的铜盏,是五个铜盏内壁的替换氧化膜片,每一片都经过校准,频率和三息同步,误差不超过十分之一息。她把这些膜片放在工作台上,排成一排。膜片在接触到工作台上残留的烬矿粉尘时,同时亮了起来,五片膜片以相同的频率闪烁,暗金色的光在三息周期里同步明灭。同步精度很高,老铁匠的手艺没有因为年龄而退化。
常平用左手拿起一片膜片,放在眼前对着斜阳看。膜片很薄,半透明,对着光能看到内部细密的氧化层纹路。他的手指在膜片边缘轻轻摩挲,感受氧化层的厚度变化。他的判断和老铁匠一样——这批膜片的氧化层厚度均匀,内应力分布均衡,用作参考频率源是合格的。他把膜片放回工作台上,然后从木箱底层翻出一个小布包——布包很旧了,布料被磨得起毛,但包得很仔细,系口的绳子打的是军器局作坊专用的“死扣加活结”。他单手解开活结,把布包里的东西倒在工作台上。
是一组微型齿轮。最小的那个只有一粒米大小,齿数五,齿距精度比头发丝还细。最大的也不过指甲盖大小,十七齿,齿面经过抛光,在斜阳下泛着冷光。这些齿轮不是用烬矿残渣铸的——是用玄铁打的。玄铁是军器局能拿到的最硬的材料,通常只用来造高级将领的佩刀。他用玄铁打齿轮,是因为只有玄铁的硬度才能承受五发连弩的连续射击而不变形。但玄铁有一个致命缺陷:它对金色波动几乎完全绝缘。金色波动无法穿透玄铁,也无法在玄铁内部形成驻波。这意味着任何以玄铁为核心部件的烬器,都无法被金色波动远程操控——这在军事上是一个优势,但在旧网的合网过程中是一个巨大的障碍。如果骨片内部的阻尼器导流槽中含有玄铁成分,陆舫的金色波动感知就探测不到它们的位置,铜盏油灯的频率引导也会在玄铁附近失效。
“我师父留下的玄铁齿轮。”常平把最小的那颗齿轮拈起来,放在膜片旁边。“他说这些齿轮不是用来造武器的。是用来‘探路’的。我一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直到刚才你说骨片内部有机械结构。”
谢明烛拿起那颗米粒大小的玄铁齿轮,放在掌心里。齿轮很轻,但质感极硬,指甲掐上去连划痕都不会留下。她的掌纹里填满了金色微粒,齿轮搁在掌心时,金色波动在齿轮表面完全无法穿透,形成了一个极小的“盲区”——她能感觉到掌心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区域失去了金色波动的感应。这个特性恰好可以用来探测骨片内部的玄铁成分。只要把玄铁齿轮靠近骨片表面,观察金色波动的反射和衍射图样变化,就能判断出骨片内部有没有玄铁、在什么位置、形状如何。常平的师父说这些齿轮是“探路”用的——他也许不完全理解旧网的原理,但他在几十年的烬工实践中,凭直觉做出了旧网探测器的核心零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