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为什么
第十章 为什么 (第2/2页)“然后呢?”
“然后……有人背叛了。”
沈安澜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些背叛的人,曾经也是革命者。他们也流过血,也牺牲过,也曾在黑暗中点起火把。但胜利之后,他们坐上了曾经那些人的位置。他们住进了曾经那些人的房子。他们坐上了曾经那些人的椅子。他们开始说——革命已经胜利了,不需要再革命了。现在是建设的时候了,不需要再斗争了。”
“建设不需要斗争吗?”沈安澜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种不属于她年龄的冷峻。
“需要。但他们不想再斗争了。因为他们已经从被压迫者变成了压迫者。他们不想把自己打下去。”
陈望听到干草堆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沈安澜在翻身,她的动作很轻,但每一次移动都在干草上留下沙沙的声响。
“所以那个地方……又回去了?”
“没有完全回去。但也没有完全成功。”陈望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苍老而疲惫。“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那段路是好的。但后来他们停下来了。有些人甚至开始往回走。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往前走,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该往哪走了。他们以为到了终点,其实只是到了另一个起点。”
沈安澜沉默了很长时间。壁炉里的余烬彻底熄了,暗红色的火光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黑暗。
“你不是那个地方的人吗?”
陈望在黑暗中苦笑了一下。他笑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胸腔微微震动了一下。
“我是。但我也回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个地方,不在这里。不在这个宇宙。不在任何一艘星舰能飞到的地方。它在另一个世界。一个我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沈安澜没有问“那你为什么在这里”。她知道答案。她也在这里。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他们都是被某种不可知的力量带到这颗星球上的,一个是穿越者,一个是培养舱里掉出来的婴儿。他们都回不去了。
“陈叔。”
“嗯。”
“你恨吗?”
“恨什么?”
“恨他们。那些背叛的人。那些让那个地方没有走到终点的人。”
陈望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他想起了那些曾经让他热血沸腾的、让他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理想。他想起了那些在课堂上、在论坛上、在深夜里和朋友争论时说过的话。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多么相信那些东西。
“不恨。”他睁开眼睛。“恨太累了。而且恨解决不了问题。他们背叛了理想,是他们的事。我还在。你还在。理想还在。”
“你还在坚持?”
“我还在坚持。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自己。为了那些蹲在墙角的、饿得眼睛发绿的、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要活活饿死的孩子。”
壁炉里最后一点余烬也灭了。黑暗变得更加纯粹,更加彻底,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绒布把整个世界包裹起来。但陈望不再感到冷了。不是因为火,是因为身边有一个人。一个很小很小的、会说会笑的、会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的、问他为什么的、叫沈安澜的人。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学字。”
“明天学什么字?”
“明天学‘阶级’。昨天我们学了‘人’,今天我们去看了真正的‘人’,明天我们学‘人’为什么会分成不同的‘阶级’。”
沈安澜没有再说话。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平稳,变得均匀,变得像一只在树洞里安然入睡的小动物。陈望在黑暗中听了很久,听她的呼吸,听自己的心跳,听竹海的风声。他觉得自己很老,也很年轻。老到记不清自己的年龄,年轻到还有力气在这颗该死的星球上继续活下去。
他没有睡。他靠着墙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的方向。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但他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不是鬼,不是神,不是任何超自然的存在。是一种感觉。一种“有人在听”的感觉。不是沈安澜在听,是某种更大的、更远的东西。
是历史。
他在对历史说话。他在对历史说:你看到了吗?你听到了吗?这个孩子,她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她会像我一样,在黑暗中走了一辈子,什么也没改变吗?还是会成为那个改变一切的人?
历史没有回答。它从不回答。它只是默默地记录着一切。每一个人的每一个选择,每一个人的每一次挣扎,每一个人的每一次沉默。等到有一天,它会把这一切翻出来,摆在所有人面前。
你做了什么?你说了什么?你看到了什么?你假装没看到什么?你在该说话的时候沉默了?你在该站起来的时候蹲下了?你在该伸出手的时候缩回去了?
陈望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