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肯跪
第四章 不肯跪 (第2/2页)可江砚的腿,没动。
他想起白天井台边那两脚,想起王氏那一巴掌,想起这一天里,他像条狗一样挑水、喂猪、吃别人剩下的冷饭。他忍了。那些他都忍了——因为忍是为了活,是有用的。
可这一跪不一样。
这一跪,跪的不是某个人,是认了自己是头牲口,认了往后这条命可以被人拿一张纸、一笔利滚利的烂账,随便拿去抵了。
人可以受穷,可以挨打,可以低头干活。但人要是连这口气都跪没了,那跟猪圈里那两头猪,又有什么分别。
——这道理,是江砚的,也是那个被欺负了十二年、却始终没真正“服”过的原主的。两个江砚的念头,在这一刻,奇异地拧成了一股。
“债,我认。”江砚抬起头,迎着沈贵的目光,一字一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爹欠的,我认。”
沈贵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算你识相。跪——”
“但头,我不磕。”江砚把那个字顶了回去,“账我会还。可你要我跪着认命,当你家的牲口——这个,办不到。”
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瞬,沈贵脸上的笑彻底沉了下去。他没料到,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乡下孤儿,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扫他的脸。
“反了天了。”沈贵的声音冷下来,朝身后一摆手,“给我教教他规矩。让他知道知道,在这沈家村,什么人,能站着说话。”
两个家丁应声而上。
江砚没跑——他也跑不掉。一根棍子当胸抡来,把他打得飞出去,重重摔进墙角的雪堆里。紧接着是雨点般的棍棒,落在他后背、肋骨、腿上。
他蜷起身子,护住头脸,把每一下钻心的疼都咬碎在牙缝里。他不喊,也不求饶。
不知打了多久,沈贵的声音才慢悠悠地飘过来:“行了。”
家丁住了手。江砚趴在雪地里,半天爬不起来,呼出的气都带着血沫。
沈贵踱到他面前,蹲下身,用手炉烫人的铜面,挑起他的下巴:“嘴硬的骨头,我见得多了。五日后,我再来。要么拿出钱粮,要么——”他把每个字咬得很重,“乖乖跪着,让我把你绑去林家。”
说罢,他甩了甩袖子,带着家丁,扬长而去。
院子里,大伯一家面面相觑,没一个人上来扶他。半晌,王氏没好气地啐了一口:“活该。装什么硬骨头。”转身回屋了。
只有趴在雪地里的江砚知道——
刚才那一刻,当他梗着脖子说出“头我不磕”的时候,墙根下、门缝里,那几道一直麻木躲闪的村邻的目光,第一次,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
那一瞬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点点,他们自己大概都没察觉的——东西。
江砚撑着冻得发僵的手,从雪地里,一寸一寸,把自己撑了起来。
他抹了把嘴角的血,望着沈贵远去的方向,慢慢地,笑了一下。
五日。
他还有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