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暗流
第六十五章 暗流 (第2/2页)风从北边来,吹着城墙上的旗子,猎猎作响。旗子上写着“郭”字,黑色的,在风中翻卷,像一个正在挣扎的、不会倒下的人。唐靖超看着那些旗子,看了很久。他知道幽剑的人不会在白天动手,白天人多眼杂,容易被发现。他们会等,等天黑,等夜深,等人睡。他也等。
天黑得很早。十一月的灵武城,酉时刚过,天就暗了。灶台里的火熄了,锅里的粥凉了。营房里的人睡得很早,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只有念安房间的灯还亮着。不是忘了灭,是不敢灭。张振宇坐在炕沿上,黑金古刀横在膝上,刀柄朝外。念安靠在炕上,怀安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埋在念安的胸前,呼吸均匀,像一朵在夜里悄悄开放的、没有人看见的、不需要人看见的花。
尹广湖在屋顶上换了三次位置。从东边换到西边,从西边换到北边,从北边换回东边。他像一只警觉的猫头鹰,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耳朵竖着,手指摸着飞刀。他听到了风的声音,听到了远处更夫打更的声音,听到了城墙上士兵换岗的声音,听到了营房里有人翻身时干草发出的沙沙声。但他没有听到他想听到的声音,幽剑的人没有来。
一夜无事。
天亮了。赵磊开了铺子的门,把“歇业三日”的纸条撕了,生火,和面,切肉。寡妇来了,老兵来了,铺子又开了。李飞开了医馆的门,把风铃摘下来,挂在门框内侧,风铃不响了。病人来了,他一个一个地看,把脉,开方,抓药。柯尚钰把丝线从手指上解下来,缠回袖口,从城墙上下来,走回营房。尹广湖从屋顶上翻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站住了,把飞刀收回袖中,去灶台边盛了一碗粥。粥凉了,他用热水兑了兑,喝了两碗。
陈梓铭在暗桩里写了一封密报,发往洛阳,让天机阁的人查灵武城里新来的陌生人。他把密报封好,盖上印,交给信使。信使骑马出了城,马蹄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脆,哒哒哒哒,像一串被风吹散的、没有规律的、但很好听的音符。
唐靖超从城墙上下来,走回营房。胡瑶瑶在灶台边煮粥,粥是新熬的,加了红薯,红薯是赵磊从牧人那里换来的,黄心的,甜。她盛了一碗,端给唐靖超。他接了,喝了一口,烫的。她没有问他昨晚有没有睡,他也没有说。两个人就那样站着,一个喝粥,一个看火。
怀安醒了。她躺在炕上,手舞足蹈的,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在叫人。念安还在睡,她昨晚一夜没敢合眼,天亮的时候才闭了一下眼。张振宇把怀安抱起来,抱在怀里,怀安看着他的脸,眼睛亮晶晶的,伸出手,抓住了他的鼻子。他没有躲,让她抓着。她抓了一会儿,松开了,又去抓他的嘴。他张开嘴,咬住了她的小手,不重,轻轻的。怀安痒了,笑了,笑出声来,格格格的,像一串被风吹动的银铃铛。张振宇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得很高,高到不像他自己。念安被笑声吵醒了,睁开眼睛,看到张振宇抱着怀安,怀安在笑,张振宇也在笑。她看着他们,没有动,就那么看着,把这一刻记在了心里,记了很久。
幽剑的人没有出现。一天,两天,三天。信使从洛阳回来了,带回了消息——幽剑确实派了七个人来灵武,但他们进城之后发现城防太严,没有下手的机会,退到城外驻扎了。他们在等,等一个放松警惕的时刻,等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等一个所有人都以为他们走了的错觉。唐靖超把消息听完,点了点头。他知道他们会等。他也等。他等得起,他们等不起。因为郭子仪每天都会派出巡逻队,在城外十里范围内搜索。他们迟早会被发现,迟早会撤,迟早会走。
十一月十五,灵武城下了一场大雪。雪很大,铺天盖地的,把城外的平原变成了一片白色的、没有边际的、会吞噬一切的沙漠。巡逻队没有出城,因为雪太大了,看不清路,也看不清人。幽剑的人会不会趁这个雪夜动手?唐靖超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雪夜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好的陷阱。
他在城墙上站了一夜。横刀在腰间,刀鞘上的鲛鱼皮被雪打湿了,在月光中泛着暗沉的光。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顶,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动,没有抖,没有擦。他像一棵被雪覆盖的、不会说话的、不会倒下的、还活着的树。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雪地上,天地之间一片炫目的白。唐靖超的衣袍湿透了,头发结了一层薄冰,嘴唇发紫,手指僵硬。他转过身,走下城墙。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有人在嚼很脆的饼。他走回营房,推开门,走进去。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屋里暖烘烘的。
胡瑶瑶看到他,什么话都没说,端了一碗热水过来,塞进他手里。他接了,手在抖,水洒了一些出来,洒在手背上,烫的,他没有缩。他把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水是热的,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烫得他整个人暖了起来。
“睡吧。”胡瑶瑶说,“我守着你。”
唐靖超看着她。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弯弯的眉毛和微微上翘的嘴角照得暖暖的。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他把碗放在灶台上,在灶台边的干草上躺下来。干草是赵磊铺的,厚厚的一层,软软的,暖和。胡瑶瑶把一件棉袄盖在他身上,棉袄是她的,不大,盖不住他的全身,只能盖住他的胸口和肚子。他在她的棉袄下面蜷了蜷,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终于不再害怕的、可以安心闭上眼睛的猫。闭上了眼睛。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噼噼啪啪地响,像在唱一首只有火自己才听得懂的歌。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火苗晃了晃,没有灭。远处的城墙上,士兵们在扫雪,扫帚划过砖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永远翻不完的书。尹广湖在城墙上站岗,雪后的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他看着南边的平原,平原上一片雪白,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有人在那边,在雪地里,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等着天黑。他也等着。
天黑还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