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活着
第六十四章 活着 (第1/2页)安禄山的死讯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湖里,涟漪荡了几圈,就散了。灵武城的人们该干嘛还是干嘛,卖布的卖布,打铁的打铁,赶车的赶车。城外的仗还在打,城里的日子还要过。赵磊的烤肉铺子从早开到晚,炉子上的烟从清晨飘到黄昏,熏得铺子门口的槐树叶子都卷了边。
来吃烤肉的人形形色色。有城防的士兵,下了值来这里吃几串,喝碗面汤,抹抹嘴回去睡觉。有从河西来的商人,坐在铺子里一边吃肉一边骂安庆绪,说这小子比他爹还狠,加税加到了三成。有逃难来的百姓,口袋里没几个钱,赵磊就给他们便宜些,有时候不收钱,让他们帮着劈柴、洗碗、端盘子。铺子里雇了两个人,一个是腿脚不利索的老兵,一个是带着孩子的寡妇。老兵负责劈柴烧火,寡妇负责洗碗扫地,赵磊负责烤肉。三个人从早忙到晚,忙到收摊的时候胳膊都抬不起来。
赵磊瘦了,也黑了。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显得更大,颧骨凸了出来,下巴尖了。但他的精神很好,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发面、切肉、串签子。肉是羊肉,从城外的牧人手里买的,不贵,但也不便宜。他每次买肉都要跟牧人讨价还价半天,省下来的钱给寡妇的孩子买糖吃。那孩子管他叫“赵叔”,他不让叫,说叫“哥”,孩子叫了,他笑了。
李飞的医馆越来越忙。天冷了,生病的人多了。咳嗽的、发烧的、摔断腿的、冻伤手脚的,一天到晚没个停。他把药柜里的药材用了大半,又去城外采了几次药,采回来晒干、切片、装柜。老妇人跟着他,学会了切药,切片薄厚均匀,比李飞切得还好。李飞夸她,她低着头笑,不说话。她的耳朵越来越背了,跟她说话要很大声,但她看人很准,哪个病人是哪里的,什么毛病,吃了什么药,她都记得。李飞有时候忙不过来,她帮着抓药,一抓一个准,从来没错过。
有一天来了一个病人,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军服,左臂没了,从肩膀以下空空荡荡。他在城防军里当兵,上个月在城外跟叛军打了一仗,胳膊被刀砍了,伤口感染,烧了好几天,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李飞给他把了脉,看了伤口,开了药。年轻人坐在诊桌边,看着自己的空袖子,看了很久。
“大夫,我还能打仗吗?”他问。
李飞看着他。他脸上有伤,一道疤从左眉梢划到右嘴角,缝了好多针,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脸上。眼睛是灰的,不是颜色灰,是没了光。
“能。不打仗也能活。”
年轻人低下头,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朝李飞鞠了一个躬,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大夫,你叫什么名字?”
“李飞。”
“李大夫,你是个好人。”他走了。
李飞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老妇人走出来,把一件棉袄披在他肩上,拍了拍他。他转过身,走回诊桌后面,继续给下一个病人看病。
念安每天在屋里带孩子。怀安两个月了,比刚出生时大了一圈,脸圆了,眼睛亮了,会追着光看了。念安把她放在炕上,她在炕上踢腿,手舞足蹈的,像一只被翻过来的、正在努力翻身的小乌龟。念安看着她,嘴角弯着,有时候忍不住笑出声来。张振宇从练武场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洗手,不是喝水,是先看怀安。他蹲在炕沿边,伸出手,怀安会抓住他的手指,抓得很紧,指甲小小的,透明的,像一片片薄薄的贝壳。
有一天怀安抓着他的手指不放,他试了几次抽不出来,就让她抓着。她抓了很久,久到张振宇的腿蹲麻了,久到念安把饭做好了端过来。念安把碗放在桌上,走过来,轻轻掰开怀安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掰到最后一根,怀安的手指蜷了一下,松开了。张振宇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扶住炕沿。
“宇哥,你蹲了多久了?”念安问。
张振宇看了看怀安,怀安已经闭上眼睛,快要睡着了,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没算。”
念安把筷子递给他,他接过,两个人坐在炕沿边吃饭。菜是白菜炖豆腐,豆腐是赵磊用黄豆换的,白菜是从城里菜市买的,菜叶子有点黄了,但不影响吃。张振宇夹了一块豆腐,放在念安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在自己碗里。两个人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着怀安,怀安已经睡着了,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呼吸声很轻,像一只正在做梦的小猫。
尹广湖和柯尚钰的日子很单调。白天,尹广湖在城墙上站岗,柯尚钰在城墙下布丝线。晚上,两个人换过来,柯尚钰站岗,尹广湖布飞刀。他们的生活像是被按下了重复键,今天和昨天一样,明天和今天一样。但他们不觉得无聊,无聊是太平盛世的奢侈,现在不是太平盛世,现在能活着就不错了。
有一天尹广湖在城墙上看到了一只鹰。鹰在天上盘旋,翅膀张开,一动不动,像一枚被钉在空中的黑色十字架。他看着那只鹰看了很久,想起了终南山,想起了药庐,想起了那个还没回去的家。他不知道终南山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药庐还在不在,不知道师父孙思邈回来了没有。他只知道,他在灵武,在城墙上,在这里,他活着。鹰飞走了,他低下头,继续站岗。
胡瑶瑶每天在灶台边忙活。做饭、烧水、缝补衣裳、打扫营房,什么活都干。她学会了蒸馒头,馒头蒸得不大好,有时候发过了头,酸了,有时候没发起来,硬得像石头。赵磊教了她几次,她慢慢掌握了诀窍,蒸出来的馒头白白胖胖的,掰开能闻到麦香。她把馒头端给念安,念安吃了说“好吃”,她不信,自己也吃了一个,确实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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