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 回长安
第五十四 回长安 (第1/2页)山道边松柏苍黑,枝上还挂着未化尽的雪。石阶湿滑,白幡在祠堂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像一队不肯散去的兵。
看祠的老卒认得沈韫,远远便站起来:“沈娘子。”
沈韫点头:“今日有人来过?”
“有。”老卒道,“城南王老太太来过,说孙儿病好了,给节帅还愿。还有几个军户,也来烧过纸。”
他说完,又往魏王身上看了一眼。
沈韫道:“这是魏王殿下。”
老卒怔了一下,急忙要跪。
魏王上前一步,扶住他:“老人家不必。”
老卒被他扶得有些不自在,只好退到一旁:“祠里风大,香不好点,殿下小心。”
魏王道:“多谢。”
祠堂不大。
沈昭尸骨不在这里,岘山祠堂里埋的,不过是他生前几件旧物,一片衣冠,一点襄阳人不肯放下的旧念。
可许多时候,活人拜的不是尸骨,拜的是不肯散的心。
沈韫取香,点燃。
魏王跟在她身后,也取了三炷。
沈韫跪下时,魏王没有迟疑,也在她身侧跪了下去。
护卫退到山门外,殷亮站在石阶下,崔嬷嬷没有上来。她停在半山腰,只远远望着祠堂的方向。她说,今日是娘子向父母辞行,她一个老奴,不该抢在前头。
可沈韫知道,她其实是不敢上来。
沈夫人的墓就在祠堂侧面。
崔嬷嬷跟了沈夫人半生,走到这里,怕是多看一眼都难受。
香烟往上升。
沈韫举香过额。
“阿爷,阿娘,阿兄,我又要去长安了。”
风把烟吹散,又卷回来。
她想起十六岁那年,沈昭第三次接到诏书。那时候襄州还是满城春花,她跪在宣忠堂里,说属下山南东道留后沈韫,愿入长安。
那次她去长安,是为沈氏做人质。
这一次她去长安,是替沈氏讨债。
两人起身后,沈韫没有立刻下山,而是走到祠堂门口,望着山下的襄阳。
暮色压着汉水,城中灯火一点点亮起来。城门、街巷、军营、码头,都在寒风里慢慢有了光。
魏王站在她身旁:“孤少时见过沈节帅。”
沈韫侧头看他。
魏王望着祠堂里那几炷香:“那时他入宫朝贺,正是正值壮年的时候。紫袍金玉带,站在殿下,礼数没有半点错处。可他一抬眼,孤那是还小,但也觉得,原来臣子也可以强到这种程度。”
沈韫没有说话。
魏王继续道:“后来永安八年,他押裴茙入京,孤又见过他几次。那时他已经老了,白发,旧伤。可他坐在兵部,坐在中书,满堂人都知道长安在试他的骨头,他自己也知道。”
他顿了顿。
“他却还在笑。”
山风吹过白幡,猎猎作响。
魏王道:“笑得像满堂人都在同他饮宴,而不是要他性命。”
沈韫垂下眼。
这倒像沈昭,越到危险时,越要笑得好看。仿佛谁先沉脸,谁便输了半局。
魏王看向祠堂后那座衣冠冢。
“来之前,孤还想着,山南东道胆子真大,竟敢为朝廷旧案里的人修祠。今日才知道,沈昭为何能得人心。”
沈韫道:“我阿爷和阿兄打仗厉害。”
“不只是打仗。”魏王道,“能打仗的人不少。能让自己死后,满城的人都还惦记,不容易。”
沈韫沉默了一下:“阿爷也不是圣人。”
“孤知道。”
“他杀过人,护过短,犯过错,也有许多不肯让步的地方。”
“那才是人。”魏王道,“庙里塑的金身不是人。人会错,会怒,会偏心,会算计。可若一个人活着时,让许多人有饭吃,有兵可依,有冤能诉,死后便有人愿意给他点一炷香。”
沈韫看了他一眼。
“殿下今日很会说话。”
魏王笑了笑:“不是会说,是今日看见了。”
山风吹过,两人衣袖都被吹起。
过了一会儿,魏王忽然道:“沈韫,孤也有一点对天下的意思。”
他说得平静,像终于把一柄藏了很久的刀,放在了供案前。
沈韫没有立刻答。
祠堂前白幡翻动,香灰被风吹散几粒。
她看向魏王:“殿下知道这话若传出去,是什么罪吗?”
“知道。”
“那为何在这里说?”
魏王望向祠堂内的灵位:“因为沈昭曾握过一方生民。他有兵,有名望,也有机会走更远。可他最后还是归了朝廷。孤想知道,像他这样的人,若在天有灵,会如何看孤今日这句话。”
沈韫静了一瞬。
然后她道:“我阿爷大约会先问殿下,兵粮从哪里来。”
魏王怔了怔。
沈韫继续道:“兵从哪里来,人听谁的,钱粮走哪条道。太子党怎么除,宦官怎么压,圣人若疑你,你跪着忍,还是站起来反?诸镇若观望,你给他们好处,还是给他们刀?”
她顿了一下,语气极淡:“若这些都没想清楚,阿爷大概还会问一句,殿下是想要天下,还是想要天下知道你委屈?”
魏王望着她,忽然笑了。
“像沈节帅会说的话。”
“不够像。”沈韫道,“我阿爷说得会更难听。”
“会怎么说?”
沈韫看着山下的襄阳灯火,过了片刻,才慢慢道:“他会说,想坐那把椅子,先别把自己当故事里的明君。明君是史官写出来的,活人要先会发粮、会杀人、会把脏水咽下去还不皱眉。殿下若连这点都嫌难看,趁早回宫做个清贵王爷,别来祸害天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