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西北工大的试训
第11章 西北工大的试训 (第2/2页)二比零。
赵子豪投进之后看了承风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回防。但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不是我的对手。
承风没有回应。他接过艾力的底线发球,慢慢地运过半场。这一次他没有急着突破,而是在弧顶停下来,弯下腰,把球控制在膝盖以下,眼睛观察着场上每一个人的位置。他的余光看到艾力在左侧四十五度角伸手要球,赵子豪的防守重心微微向左倾斜,判断承风会把球传给艾力。
但承风没有传。
他的右手把球从胯下换到左手,身体重心猛地向左前方压下去,做出要从左路突破的假动作。赵子豪的重心被骗了,向左移动了半步。就在这零点几秒的瞬间,承风的左手把球从背后换回了右手,身体像弹簧一样向右弹射出去,一步就过掉了赵子豪。
赵子豪的反应很快,立刻转身回追。但承风的速度更快,他从右路杀入禁区,面对补防的大中锋,没有选择强行上篮,而是在跳起的瞬间把球从右手换到左手,一个漂亮的拉杆动作,从篮筐的另一侧把球送了上去。
球在篮圈上颠了两下,落进了网窝。
二比二。
场边,沈星河的眉毛挑了一下。
赵子豪的脸色微微变了。他没想到这个来自甘肃农村的小个子后卫,能在他的防守下用这样的方式得分。那个假动作、那个变向、那个拉杆上篮,都不是一个“野路子”球员能做出来的动作。
比赛继续进行,两人的对抗越来越激烈。赵子豪的技术和经验确实更胜一筹,他的投篮选择更加合理,传球时机更加精准,对比赛节奏的把控更加老练。但承风的速度、爆发力和那股不要命的拼劲,让他吃尽了苦头。每一次地板球,承风都像疯了一样飞身去扑;每一次防守,他都像牛皮糖一样贴在赵子豪身上,让他接球都困难。
上半场结束,红队领先四分。赵子豪得了八分三次助攻,承风得了六分四次助攻,数据上不相上下,但红队整体实力更强,靠中锋的内线优势保持了领先。
下半场开始后,郑明河突然提出了一个要求:“交换球员。承风去红队,赵子豪去蓝队。”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交换球员意味着承风要跟赵子豪做队友,而不是对手。
承风没有犹豫,走到了红队那边。赵子豪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重新开球,承风和赵子豪第一次站在了同一边。
最初的两个回合,两人之间的配合生涩得令人尴尬。承风习惯了自己控球组织,赵子豪也习惯了球在自己手里,两个人同时在场上,球权分配出现了问题。承风传给赵子豪的一个球力量太大,直接飞出了边线;赵子豪给承风的一个传球时机晚了半拍,被对方抢断打成了快攻。
郑明河在场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没有说话。
第三个回合,承风持球推进,赵子豪在侧翼跑位。这次承风没有急着传球,而是先用一个变向晃开了防守,吸引了对方两个人的注意力,然后把球从防守球员的腋下传了出去——一个精准的击地传球,球穿越了两个人的防守,弹到了赵子豪手里。赵子豪接球的位置正好是三分线外,他面前三米内空无一人,调整了一下,出手,球应声入网。
赵子豪看了承风一眼,这次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他没有说话,但承风能感觉到,那种微妙的隔阂在这个传球之后消融了一些。
又过了两个回合,赵子豪持球突破,在人群中看到了从弱侧空切到篮下的承风,一个不看人传球把球塞了过去。承风接球后直接起跳,在对方中锋的封盖下用一个反手上篮把球打进。落地后,他朝赵子豪的方向点了点头,赵子豪也朝他点了点头。
场边的沈星河看到这一幕,转头跟郑明河交换了一个眼神。
比赛还剩最后三十秒,红队落后一分,球权在承风手里。
赵子豪被对方的防守球员死死盯住,没有接球的机会。艾力在篮下被对方中锋卡住了位置。承风面前是蓝队的控卫,一个速度极快、防守凶悍的后卫。他看了一眼计时器,十四秒。
他启动。
向右突破,急停,胯下换手向左,再加速。对方的防守没有被完全甩开,依然紧贴着他的身侧。承风运球到罚球线附近,突然一个背后运球急停,对方的防守球员刹不住车,身体向前冲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的空间。
承风拔地而起,后仰跳投。他的身体在空中向后倾斜,像一张拉满的弓。对方的防守球员拼命扑上来,指尖几乎碰到了球,但承风的出手弧度很高,球从对方的手指尖上方飞过,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
计时器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
球穿过篮圈的那一瞬间,终场哨响了。
三分有效,绝杀。
承风落地的身体撞在了对方的防守球员身上,两个人都摔倒在地。他躺在地板上,听到球馆里响起了掌声——是沈星河和那几个西北工大的现役球员在鼓掌,还有其他几个已经被淘汰但没有离开的试训队员,他们站在场边,也在鼓掌。
赵子豪第一个走过来,伸出手把他从地板上拉了起来。这一次,他主动开口说话了:“你叫承风,对吧?”
承风点了点头。
赵子豪看着他,表情复杂,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从他第一眼就没太当回事的对手:“你今天打得很好。不管结果如何,能跟你打这场比赛,值了。”
承风握着他的手,笑了笑:“你也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郑明河。
郑明河站在场边,双手插在裤兜里,面无表情。他的目光在剩下的六个少年身上扫过,沉默了很久。体育馆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承风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在心里把爷爷、奶奶、妈妈、爸爸、孙教练的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今天的试训到此结束,”郑明河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脏上,“结果会在三天内以书面形式通知到各位。散了吧。”
散了吧。
三个字,不轻不重,不高不低,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荡开一圈涟漪,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没有人知道结果。没有人知道自己是被录取了还是被淘汰了。承风站在原地,看着郑明河转身走向更衣室的方向,背影消失在通道的拐角处。他想追上去问个究竟,但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沈星河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瓶水。
“你打得不错。”沈星河说,语气里有一种真诚的欣赏,不是客套,不是敷衍。
“谢谢。”承风接过水,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浇灭了胸腔里那团焦灼的火。
“你是甘肃哪里的?”沈星河问。
“定西,安定区,李家堡乡。”承风说了一个很长很具体的地名,说完之后自己都觉得好笑,因为他知道沈星河大概率不知道这个地方在哪里。
沈星河确实不知道,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奇怪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不起。”
他走了之后,承风一个人站在空旷的球场上,慢慢地弯下腰,把手掌贴在木地板上。地板被灯光照得发亮,反射出模糊的倒影,他看到了自己的脸——汗津津的,疲惫的,但眼睛里的光还在。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老家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想起了爷爷钉在树干上的那个破旧篮筐,想起了土操场上漫天飞舞的黄沙,想起了县体校那个铁皮棚子,想起了省体校那个亮得像镜子一样的木地板。他想起了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想起了父亲在车站头也不回地走掉的背影,想起了爷爷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时说的那句话:“那就练。”
他从地上站起来,把球衣塞进裤腰里,把护膝从膝盖上解下来,小心地叠好,放进了行李箱的夹层里。然后他拖着行李箱,走出了体育馆。
西安七月的傍晚,热浪依然没有散去,但梧桐树下有一丝难得的凉风。承风拖着行李箱走在梧桐树下,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夕阳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他的手机响了。是刘桂兰打来的。
“妈。”他接起电话。
“咋样了?”刘桂兰的声音有些发紧,她不懂什么试训不试训的,但她知道这对儿子来说是人生中顶重要的一件事。
“还不知道,等通知呢。”承风说,声音尽可能轻松,“妈你别担心,我尽最大努力了。”
刘桂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承风鼻子发酸的话:“尽最大努力就行,不管结果咋样,妈都高兴。你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身体要紧。”
“知道了妈,你也是,别太累了。”
挂了电话,承风站在梧桐树下,看着手机屏幕上渐渐暗下去的光。屏幕上是他和爷爷的合照,是上次回家的时候让邻居帮忙拍的。照片里爷爷坐在枣树下,他蹲在爷爷身边,手里抱着篮球,两个人都在笑。爷爷的牙齿已经掉了好几颗,笑起来嘴巴像个黑窟窿,但那个笑容,是承风见过的最温暖的笑容。
他咬了咬嘴唇,把手机揣进口袋,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公交站台。
三天。
他要在西安等三天。
这三天,注定是他十七年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天。
三天后,一封信件静静地躺在了甘肃省体校传达室的窗台上。信封上印着西北工业大学的校徽,右下角盖着红色的体育部公章。
承风从训练馆出来的时候,浑身汗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看到传达室的大爷朝他招手,手里举着一个白色的信封。他的心跳突然加速了,脚步却慢了下来,像是害怕走得太快会听到一个坏消息。
他接过信封,手指有些发抖。拆开的时候,信封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指,一丝血珠渗出来,他没有感觉到疼。
他抽出那张薄薄的信纸,眼睛直接扫向了最下面那行字。
“……经我校体育部招生委员会研究决定,同意录取承风同学为西北工业大学高水平运动队预备队员……”
他的目光停在了那行字上,看了三遍,又看了三遍,然后又看了三遍。
“承风!你咋了?”赵磊从训练馆里追出来,看到承风站在传达室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承风转过身来看着赵磊,嘴巴张了张,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把那张纸递过去。
赵磊接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然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嚎叫:“卧槽!!!承风!!!你他妈选上了!!!”
那声嚎叫大得整个省体校都听见了。正在训练馆里加练的队员冲了出来,正在食堂吃饭的队员端着饭碗跑了出来,正在宿舍里打牌的队员光着膀子冲了出来。他们围住了承风,有的拍他的肩膀,有的捶他的胸口,有的把他的头发揉成了一团鸟窝。
“请客请客请客!”有人起哄。
“必须请客!麻辣烫走起!”有人附和。
承风被围在人堆中间,终于笑了出来。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知道是因为高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仰起头,看着兰州灰蒙蒙的天空,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爷爷,你的孙子要去CUBA了。
晚上,他给刘桂兰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刘桂兰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承风听到了一声压抑的哽咽。
“妈,你哭啥,这是好事啊。”承风的声音也有些发哽。
“妈没哭,”刘桂兰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妈就是高兴。你等着,妈给你做点好吃的,后天给你寄过去。”
“妈,你帮我跟爷爷说一声。”
“你爷爷知道了,他就在旁边呢。”刘桂兰把电话递给承德厚。
承德厚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来,苍老、缓慢,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好好打,别给咱承家人丢脸。”
“爷爷,我不会的。”
挂断电话之后,承风一个人在操场上走了很久。操场的西北角有一盏昏黄的路灯,灯光照在塑胶跑道上,投下一圈温暖的黄。他在路灯下停下来,看着自己的影子——瘦长的,笔直的,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
他想起了那个在黄土操场上第一次拍起篮球的八岁男孩。那个男孩什么都不懂,不知道什么叫运球,不知道什么叫投篮姿势,不知道什么叫篮球鞋,只知道篮球砸在土操场上会弹起一阵灰尘,穿过生锈的篮圈会发出哐当一声响,那个声音很好听,好听极了。
九年过去了。
那个男孩长大了,长成了一个一米八五的少年,带着一颗永不服输的心脏,和一份来自西北工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塑胶跑道。
凹凸不平的颗粒感,跟家乡的黄土完全不一样。
但他的心跳是一样的。
砰砰砰,砰砰砰。
那是篮球的声音,是梦想的声音,是生命的声音。
他站起来,抬头看了看天。兰州很少能看到星星,但今晚的天特别清,有几颗星星在云层的缝隙里若隐若现。
他对着那些星星笑了笑,转身走回了宿舍。
明天,他还要训练。
后天,他还要训练。
大后天,大大后天,每一天,他都要训练。
因为CUBA的舞台不会等他,他的对手不会等他,那些比他更强、更快、更优秀的球员不会等他。他要追上他们,超过他们,把他们甩在身后。
这不是终点。
这是新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