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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审核书院开办资格,统一教材

第123章 审核书院开办资格,统一教材 (第2/2页)

张昇抬起头来,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但那股低不再是方才那种微微发紧的低,而是一种像是被人触碰到了某个核心之后、正在努力稳住自己声线的、沉甸甸的低:“陛下……这是要限制天下书院对士子的教导?”
  
  他的目光终于抬了起来,和皇帝的目光对视了一瞬。
  
  那一刻很短,短到像是一片落叶从枝头飘落到水面上的那一下触碰,然后他又低下头去了。
  
  朱厚照看着张昇,他的目光依然平静,像是早就预见到了这个问题会在这个时候被问出来。
  
  “不是限制。”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已经打磨好了的石头,被稳稳地放进了它应该放的位置。
  
  “是统一。”
  
  “朕要确保天下士子学到的东西是一样的,确保他们在同一个标准下接受教育,确保科举考试不会因为学生来自不同的书院、读了不同的书而出现不公平。”
  
  “如果甲书院教的是朱注四书,乙书院教的是另一种注本,丙书院干脆连四书都不教全,那科举怎么考?”
  
  “这对天下各地的士子,尤其是那些难以得到名师教导的士子公平吗?”
  
  张昇站在那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在微微冒汗。
  
  那不是热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微微发凉的汗。
  
  他在心里飞速地转动着——皇帝说“统一教材”是为了“公平”,这个说法在道理上同样无懈可击。
  
  如果所有书院都用不同的教材,那科举考试的标准确实难以统一,考生的知识基础也确实参差不齐,从公平的角度来说,统一教材似乎确实是一件好事。
  
  但他心里那种不安却更深了,他总觉得皇帝要的“统一”不只是为了“公平”,更是为了让天下的读书人用同一套大脑去思考。
  
  但他依然找不到一句能够站得住脚的话来反驳,因为皇帝说的每一个字,都裹在一层“为了学子好、为了科举公平”的外壳里。
  
  张昇沉默了很久,他站在那里,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攥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陛下,”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低了,“统一教材一事,关系重大。各地书院传承不同,教法各异,若骤然统一,恐引起不少夫子抵触。”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更稳妥的落脚点,然后继续说下去:“臣以为,此事宜缓不宜急,宜先在一两府试点,待成效显著后再逐步推广。若骤然推行天下,恐适得其反。”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试探什么的分寸感,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
  
  朱厚照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这一次他没有咽得那么快,而是让那口已经凉透了的茶在舌尖上停了一下,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给张昇一个喘息的机会。
  
  然后他放下茶碗,目光重新落在张昇身上,声音依然不大,却带着一种已经决定了就不会更改的笃定:“那就先出一份草案,列出要统一的书目、版本、授课顺序,让礼部诸司先议一议。”
  
  “半年之内,拿出一份可以推行的方案来。”
  
  “试点的事,朕觉得可以——先选三个府试行,看看效果,再调整,再推广。”
  
  他的声音有条不紊,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安排好的事情:“第一年的试点,府学、州学、县学全部纳入,民间书院、私塾自愿参与。”
  
  “愿意参与的,朝廷拨给教材,派人指导,考核合格后给予‘朝廷认可书院’的牌匾;不愿意参与的,不强制。”
  
  “等试行的效果出来了,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张昇站在那里,听着皇帝一句一句地把那件事拆解开来,摆成一幅他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的蓝图。
  
  试点、自愿参与、考核、认可——这些词放在一起,听起来温和得多,也让他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稍微松动了一点。
  
  但那种松动只是表面的,他心底深处那种“皇帝正在一步步收紧”的感觉并没有消失。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恢复了一些平稳:“臣明白了,臣回去之后,即刻着人拟定书目清单,列出统一教材的初步方案。”
  
  “三日之内,臣将初稿呈送御览,请陛下审定。”
  
  他的声音在暖阁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朱厚照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已经完成了这个段落,但他没有让张昇离开,因为他说过,他还有话要说。
  
  “另外——”
  
  这两个字再次响起的时候,张昇的脊背又一次绷紧了。
  
  他已经做好了“接下来还会有更多话”的准备,但这两个字依然让他心里微微紧了一下。
  
  “朕悯天下士子科举不易,特增设科举工科、农科、算科等类别。”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张昇的呼吸彻底停了一瞬。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几个字在他耳边反复回响着——“工科、农科、算科”。
  
  在承天殿东暖阁那几根朱红立柱之间来回碰撞着,像是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飞虫。
  
  他是礼部尚书,掌天下科举。
  
  科举是什么?
  
  是经义、是策论、是四书五经、是圣贤之道。从太祖皇帝开科取士以来,科举的核心就是儒家经典。
  
  那些工、农、算之类的东西,以前也有过,但那是在“杂流”里,是通过“荐举”或者“特招”进入官场的,从来不在进士科的范畴之内。
  
  但现在皇帝说——增设工科、农科、算科,凡于工、农、算等方面有特别能力者,皆可参加科举出仕。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此以后,那些读书人的选择不再只有“学而优则仕”这一条路了。
  
  这意味着那些在经学上没有天赋、却在算学上极有天分的人,也可以通过科举进入官场了。
  
  这意味着那些在农政上深耕多年、却写不好四六骈文的农家子弟,也可以凭借自己的专长得到朝廷的认可了。
  
  这意味着——儒家的“经义”不再是通向官场的唯一通道了。
  
  张昇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站在那里,手指在袖子里攥得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那股声音在胸腔里咚咚地响着,像是一面正在被猛力敲击的鼓。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已经不像方才那样平稳了,它带着一种像是被人触碰到了某个最深处的、最不能触碰的东西之后才会有的、压抑不住的急切:“陛下——此事——兹事体大!”
  
  他的声音在暖阁里回荡着,带着一种近乎失态的分量,像是那些话已经在他心里积压了太久,终于在听到“工科、农科、算科”这几个字的时候,冲破了最后一道堤坝。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推出来的,那股急切在空气中震荡开来,连站在门口的刘瑾都忍不住微微侧了一下目光:“增设工科、农科、算科入科举,这是对科举制度本身的重大更改!”
  
  “臣以为——臣以为——此事不可仓促决定!”
  
  他说出“不可仓促决定”那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方才那种平稳,但那平稳是一种被人用力压住的平稳,像是炉子上烧着的水壶,盖子已经被蒸汽顶得叮当作响。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然后把最后那几个字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稳的、不容打折扣的力度:“臣请——廷议!”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张昇站在那里,他依然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但他的脊背是挺直的,像是一根已经被压到了极限的竹篾。
  
  他在心里知道,皇帝已经有足够的权威和手段来强行推行这件事。
  
  但他依然提出了“廷议”,因为他是礼部尚书,掌天下科举,如果他不在这个问题上站出来说“兹事体大,请廷议”,那他在礼部做官几十年就失去了意义。
  
  朱厚照看着张昇,看了片刻。
  
  他的目光不冷,不热,不急,不缓。他只是看着张昇,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一个思考的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然不大,带着一种从容的、像是已经预见到这个请求一定会出现、并且已经准备好了答案的语调:“也好,廷议便廷议。”
  
  “朕也觉得,增设工科、农科、算科这件事,确实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定下来的。”
  
  “需要各部诸司、都察院、各科给事中都议一议,把利弊都说清楚,把细节都捋明白。”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那幅蓝图又展开了一角,然后继续说道:“那就定在科举放榜之后半个月吧。”
  
  “新科进士们也已经入职各部观政了,正好让他们也列席,听听他们怎么说。”
  
  张昇站在那里,听到“科举放榜之后半个月”这个时间节点,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下来,但落下的时候,那石头比他预想的要重一些,砸在他心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还在发烫的印记。
  
  他躬身行礼,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带着礼部尚书特有分寸感的语调:“臣遵旨,臣回去之后,即刻安排廷议事宜。”
  
  他直起身来,又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朝暖阁门口走去。
  
  朱厚照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看着张昇的背影消失在暖阁门外,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被太液池方向吹来的风声淹没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三份已经批阅完的殿试卷子上,吕柟、刘瑞、戴楩的名字并排躺在明黄色的册页上。
  
  他看了片刻,然后伸手把那份名册翻到下一页。
  
  窗外的日光已经偏西了,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斜斜的光带,那光带正在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向着殿内更深处移动着。
  
  远处太液池的水面上,那几只水鸟已经飞走了,只剩下几片被风吹乱的荷叶,在水面上轻轻晃动着,荡开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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