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拟定恩科前三,意识形态塑造的大明文官集团
第122章 拟定恩科前三,意识形态塑造的大明文官集团 (第2/2页)像弘治年间,他父皇曾经想修缮乾清宫的几个殿宇,因为有些地方确实年久失修。
但当时的内阁和六部以“国库不丰”为由,联合反对,联名上疏劝谏,他父皇最后只好作罢。
这种惊人的一致性,主要来自三个“共享”。
第一个共享是意识形态(儒家):所有文官都读四书五经,信奉“天下为公”、“民为邦本”、“道高于君”。
这让他们在面对皇帝不合理的个人欲望(如昏庸、大兴土木)时,会天然地联合“谏诤”。
第二个共享是阶层利益:他们作为地主知识分子精英,天然会维护土地税收制度、科举选官制度,压制可能威胁其地位的势力。
比如说,武将,防止武人专政,以及宦官,防止近幸乱政。
第三个共享是规则与惯例:他们共同遵守“祖宗之法”、奏议流程、考核体系。
这套规则本身就会产生惯性,例如“廷议”的结果常常不是皇帝一个人的意志,而是多数文官的共识。
这三个共享,最终让文官在面对某些问题的时候,即便没有经过任何事前商议,甚至也没有抱团,但是也依然表现出惊人的一致性。
正如所有人学习算术的时候,都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当他们再遇到一加一这个问题时,哪怕没有经过任何提前商议,他们都会不约而同地回答一加一等于二。
这就是意识形态的力量——当所有人都信奉同一套理论,所有人都用同一套话语体系思考问题,那么他们就会在没有任何事前协调的情况下,做出完全一致的判断。
朱厚照的目光从太液池的水面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书案上。
他伸出手,拿起那摞试卷中最上面的一份,随手翻开,看到了上面那句熟悉的话——“礼义廉耻、忠孝仁爱、信和平,此十二字者,非孔氏一家之私产,乃天下万民共秉之良知。”
他看完那句话,然后放下卷子,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是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上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
吕柟之所以会写“圣道在德不在血”,是因为他从小读的是四书五经。
朱熹在《四书章句》里写过:“天理人欲,同行而异情。”
陆九渊说过:“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
那些话被写进书本里,被一代又一代的先生们反复讲解,被一代又一代的学子们反复背诵,慢慢地变成了一种不用思考就能得出的结论。
所以当殿试的策问题目摆在面前的时候,吕柟不需要问任何人,不需要和任何人商量,就能在纸上写出那番话。
那不是因为他聪明,而是因为他读过的书、听过的课、背过的文章,已经把他塑造成了那个样子。
这一次,他们在“孔家”这个问题上站在了他这边,是因为孔家已经成了一个靶子,但如果在其他问题上,他们依然会用那套体系得出让他不舒服的结论。
那么,怎么才能从根源上解决这个问题?
怎么才能让文官不再拥有那种“集体行动逻辑”?
怎么才能分裂那些士子,让他们不再信奉同一套理论、不再用同一套话语体系思考问题?
朱厚照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横梁上。
他想起自己前世在天上飘荡时,见过那些后世的王朝是如何处理这个问题的。
他们用的办法很简单,也很直接——让读书人不再只读一种书。
后世那些学校里有不同的课程,不同的学科。
有人学数学,有人学物理,有人学文学,有人学历史。
学数学的人用逻辑思考问题,学物理的人用实证思考问题,学文学的人用感性思考问题,学历史的人用经验思考问题。
他们从学校毕业之后,进入不同的行业,从事不同的职业,有着不同的利益诉求。
当一个问题摆在面前的时候,学数学的人说“这个数据不对”,学物理的人说“这个实验做错了”,学文学的人说“这个故事不感人”,学历史的人说“这个经验不适用”。
他们不会得出同一个结论,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共享同一套话语体系。
朱厚照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如果大明的读书人,也不再只读一种书呢?
如果他们在进入官场之前,有人学的是经学,有人学的是律法,有人学的是算学,有人学的是农政,有人学的是水利,有人学的是边务,有人学的是工程……
那么当他们进入官场之后,遇到同一个问题的时候,还会得出一样的结论吗?
一个学律法的人,看到事情先想“这合不合律法”。
一个学农政的人,看到事情先想“这对百姓收成有没有影响”。
一个学水利的人,看到事情先想“这对河道有没有影响”。
他们信奉的理论不同,话语体系不同,利益诉求也不同。
学律法的人希望律法体系更完善,学农政的人希望农业政策更合理,学水利的人希望朝廷多拨银子修河道。
当他们坐在一起议事的时候,他们不会自然而然地站到同一边,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同一类人。
朱厚照坐直了身体,双手搁在书案上,十指交叉。
他在心里把那幅蓝图又展开了一些,如果大明的官学,不再只有一种课程体系呢?
如果府学、县学里的学生,可以选修不同的科目呢?
如果他们通过不同的科目进入不同的仕途通道呢?
那大明的官场结构就会从根本上被改变,那些士子,从进入官学的那一天起,就被分成了不同的人。
他们读不同的书,学不同的本事,考不同的试,进不同的衙门,做不同的事。
那么当他们再遇到皇帝做的某些事情时,就会站在各自不同的立场去思考并做出反应。
而这些反应,必然不会全部都是反对皇帝的。
届时,作为皇帝只要拉拢一批、打压一批、边缘化一批,便可以牢牢掌握住皇权。
想到这里,朱厚照嘴角那丝笑意重新浮现了出来,比方才深了一些。
他拿起吕柟的卷子,又看了一遍,然后提起朱笔,在那份卷子的顶端写了一个字——“甲”。
然后他拿起刘瑞的卷子,同样在顶端写了一个“甲”。
再拿起戴楩的卷子,也写了一个“甲”。
他把三份卷子放在一起,然后拿起另一份空白的名册,开始拟定名次。
状元,吕柟。
榜眼,刘瑞。
探花,戴楩。
至于余下的名次,他想了一下,决定交给礼部去拟定。
那些细节不需要他亲自操心,他只需要把前三名定下来就够了。
随后,朱厚照淡淡开口道:“刘瑾。”
刘瑾从暖阁门口快步走进来,躬身应道:“奴婢在。”
他的动作极轻,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像是一只训练有素的猫。
朱厚照的目光从卷子上移开,落在刘瑾身上:“去,把礼部尚书张昇叫来,朕有件事要和他商议。”
刘瑾没有多问,应了一声:“奴婢遵旨。”
随即刘瑾转身快步走出了暖阁,前去传旨。
朱厚照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暖阁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窗外太液池的水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白光,那几只水鸟已经从远处飞了回来,落在靠近岸边的荷叶上,正在低头啄着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幅方才已经大致勾勒过的蓝图又过了一遍。
官学改革——分流培养——多通道入仕——不同学科——不同话语体系——不同利益诉求。
他在心里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捋过去,像是在一张空白的纸上重新画一遍草图,确认每一个细节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变形,没有错位。
很快,脚步声在暖阁门口响了起来,不算重,但每一步都很稳,带着一种在官场里打磨了几十年的人才会有的从容和分寸感。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是刘瑾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陛下,礼部尚书张昇到了。”
朱厚照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让他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张昇迈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官服,头戴乌纱帽,腰系玉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礼部尚书特有的体面与庄重。
他的步伐稳健而克制,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疾不徐。
他走到书案前面,站定,然后躬身行礼:“臣张昇,参见陛下。”
朱厚照摆了摆手:“平身。”
张昇直起身来,垂手而立。
他的姿态很恭谨,目光低垂着,没有直视皇帝,但他的耳朵微微侧着,像是已经做好了听任何内容的准备。
朱厚照没有急着开口,他先伸手端起书案上的茶碗,抿了一口。
茶已经温了,不烫不凉,刚好。他慢慢咽下去,放下茶碗,然后才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平平淡淡的、像是聊家常一样的语气:“殿试的名次,朕已经拟好了前三名。”
他伸出手,把书案上那三份卷子朝前推了推,“吕柟为状元,刘瑞为榜眼,戴楩为探花。余下的名次,你和礼部按惯例拟定便是。”
张昇微微欠身,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三份卷子上朱笔写的“甲”字,然后收回目光:“臣遵旨。吕柟、刘瑞、戴楩三人,会试时便名列前茅,文章确实出色,陛下点他们为前三甲,实至名归。”
他的措辞恭敬而得体,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刻意的恭维,恰到好处地表达了对皇帝决定的认同,又不显得谄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