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4章 两块玉拼出一场命运的风
第0614章 两块玉拼出一场命运的风 (第1/2页)莹莹的话说完了,弄堂里忽然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阿贝靠在墙根上,手里还攥着那块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莹莹站在弄堂口,路灯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脸笼在半明半暗之间,看不清表情。齐啸云站在两人中间,手里那份发黄的婚书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干燥的纸页摩擦的沙沙声。三个人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说话。弄堂深处传来一只野猫踩翻了瓦罐的声响,咣当一声,滚了几滚,又归于沉寂。
最后是阿贝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棉花:“你说……收养的时间是莫家出事那年?”
“嗯。”莹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怕靠得太近会吓跑她,“组委会的人给我看了登记表。收养日期写的是那年十月初九,距离莫家被抄,只隔了七天。”
七天。阿贝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从沪上到菱湖镇,坐船顺流而下,正好是六七天的水路。七天,够一个乳娘抱着一个婴儿,从沪上逃到江南,把一个孩子扔在码头,再坐船回去。七天,够一场阴谋落地生根,够一个家族从云端跌入泥沼,够一对姐妹从此天各一方,二十年后在陌生城市的弄堂里相对无言。
她忽然想笑。来沪上之前,她对这座城市的所有想象都是关于钱的——绣品能卖多少钱,奖金够不够养父的医药费,自己省吃俭用多久能攒够回去的船票。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站在沪上的弄堂里,听一个和自己长着同一张脸的女人告诉她——你的身世不在这条弄堂里,在二十年前那场抄家的大火里,在那些你从没听过名字的死人堆里。
“你要是想确认,”莹莹又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我娘还活着。她应该知道一切。”
阿贝抬起头看着她。莹莹说“我娘”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个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东西。可如果她们真的是姐妹,那个娘也是她的娘。她该说“咱娘”。可她说不出口。她的娘在菱湖镇——那个手指粗得像老姜、做菜总是多放盐的女人,那个在她离家时往包袱里塞了十个咸鸭蛋、在码头站到天黑还不肯走的女人。那个娘是她认得下的。沪上那个娘,她不认识。
“你娘在哪儿?”阿贝问。
“在家。”莹莹说,“我带你去。”
阿贝把包袱甩到肩上,大步走出了弄堂。她没有等齐啸云,也没有等莹莹。可走了几步她就停下来——因为她不知道往哪儿走。沪上的街巷她还不熟,这里的路和菱湖镇不一样,不是沿河走就能走到码头的。莹莹从后面跟上来,没说话,只是走到她前面半步的位置,做了个引路的手势。齐啸云跟在她们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像个不知道该站在哪个位置的守卫。三个人就这么沉默着穿过几条街,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有时候交叠在一起,有时候又分得很开。
莫家现在的住处藏在一条窄巷子深处,是一栋挤在商铺楼之间的小小院落。阿贝站在门口,忽然有些迈不动步子。院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修理什么东西。莹莹推开虚掩的木门,一盏煤油灯搁在石阶上,照着满院狼藉——一把破了的藤椅翻倒在地,几根竹竿散落在地上,一个穿着灰布衫的妇人正蹲在井边,用铁丝箍一只裂了缝的木桶。煤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娘。”莹莹轻声叫了一下。
林氏抬起头来。她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灰白了大半,脸上是常年操劳留下的纹路,可五官的轮廓还在,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美人。她的目光先落在莹莹脸上,慈爱而习惯性地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越过莹莹的肩膀,落在了阿贝脸上。嘴角的那道弧线骤然僵住了。她手里的铁丝掉在井沿上,叮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这是……”林氏扶着井沿慢慢站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阿贝,“这是……”
阿贝站在门口没有动。她也看着林氏,看着这个陌生妇人眼睛里涌上来的泪水,看着她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看着她嘴张了好几次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最后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闷闷的呜咽。林氏没有问她的名字,没有问她的来处,没有看那块玉佩。她只是盯着阿贝的右耳垂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阿贝摸了摸自己的右耳垂——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豁口,是胎里带来的,养母说捡到她时就有,大概是亲娘怀她的时候磕了碰了,留了个记号。
“我那个囡囡,”林氏的声音碎得一塌糊涂,“右耳朵上也有这个豁口。护士把她抱过来给我看,我说怎么有个豁豁,护士说没事,胎里带的,长着长着就好了。可她没来得及长好——她被人抱走了,我以为她死了。我以为我的囡囡死了整整二十年。”
阿贝站在那儿,像被人迎头浇了一桶冰水。她想过很多种认亲的场景——她以为会有一个大家闺秀模样的贵妇人,穿着绫罗绸缎,嫌弃她这个渔村长大的野丫头。她甚至想过对方根本不认她,看一眼她的粗布衣裳就皱眉头,说一声“搞错了”就关门送客。可她从来没想过是这样——一个蹲在井边修木桶的老太太,眼泪滂沱地看着她耳朵上的一个小豁口,哭到整个人都在发抖。这不是大户人家落魄的样子——这是她的亲娘。和菱湖镇那个养母一样,被生活磨糙了手、被岁月染白了头、却还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护着这个破烂院子的,她的亲娘。
林氏踉跄着走过来,走到阿贝面前,伸出一只手,颤巍巍地想要碰她的脸,可手指在离她面颊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好像怕一碰就碎,怕这只是一个梦,怕和过去二十年里无数个惊醒的午夜一样,伸手摸到的只有空荡荡的黑暗。
“你摸摸。”阿贝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是真的。我从菱湖镇来,坐了三天船。船票还在我包袱里。”
林氏的手指终于落了下来。粗糙的指尖从阿贝的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巴,最后停在她右耳的豁口上,反复摩挲着那个小小的凹陷,像在摸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然后她一把将阿贝揽进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阿贝被箍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林氏比她想象的要有力气得多——这个被抄家、丧夫、失女、在贫民窟里挣扎了半辈子的女人,胳膊上的肌肉硬得像石头。她趴在林氏肩头,闻到一股煤油灯、铁锈和旧棉布混在一起的气味。她想叫一声“娘”,可那个字到了嗓子眼里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她还叫不出来。但她没有推开她。她只是把下巴搁在林氏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林氏才松开她,退后一步,看看她,又看看莹莹,再看看她。一模一样的脸,一个穿着粗布衣裳,一个穿着素青旗袍,肩并肩站在她面前。她忽然转过身,朝屋里喊了一声——“出来。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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